这次我回到家乡,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,男女老少齐全,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左右。他们有的打牌,有的嗑瓜子,还有的靠在墙根儿闭目养神,晒着温暖的阳光。我仔细一数,发现我们生产队中五十岁以上的壮年人竟有四十七位。令人震惊的是,他们没有一个人下地干活,也没有人选择外出打工。问起储蓄时,绝大多数人的手头竟然只有几万块钱,甚至有的人连五万都没有。我在城市里打拼了十多年,自己的存款与他们相比,不由得让我感到一丝讽刺。在那一瞬间,我心中浮现出一个疑问:这些人究竟依靠什么来维持生计?
于是我找来了一位关系较亲近的大伯,与他坐下闲聊。他五十三岁,以前在工地工作了二十多年,无论是砌墙、搬砖还是绑钢筋,各类苦活他都干过。去年他回乡之后便再未外出。我好奇地询问原因,他点燃了一根烟,缓缓吐出烟圈,言简意赅地说道:“出去谁要?”这句话让我思索了好一阵子,越想越觉得其中深意颇丰。
大伯为我细算了一笔账:过去在工地上,一个月能挣七八千,看似可观,但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之后,手里最终也就剩下四五千。工作二十年来,他的身体因繁重的劳动出现了许多毛病,腰部和膝盖已经不再听使唤,稍微蹲久一点,站起来都得扶着墙。他提到如今工地上招聘的任务,一看到身份证上是五十岁的人,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。至于工厂的流水线工作,手脚稍慢就会被淘汰,作为保安的工资更是仅仅两千多,还要看上司的脸色,离家又远,精打细算后根本不划算。 金年会
至于种地这一行业,大伯已经心灰意冷。他的家庭有五亩多的土地,曾经自己辛苦栽种小麦和玉米,但弄来弄去,一个季度忙下来,最后的收益却微乎其微。农药化肥价格飞涨,收割机的费用无从估算,计算下来,每亩地的年收入也不过几百块,总共算下来五亩地都不够三千。他无奈地表示,过去种地是为了填饱肚子,而现在已成为了入不敷出。把土地转包出去,每亩地年租金几百块,租赁收益比自己耕种来得稳定,村里如此选择的人不在少数。全县的土地流转面积已经超过两万亩,年租金更是超千万。
不再耕作、不外出打工,这些人如何维持日常生活?大伯开始为我盘算,他的土地转让一年能有几千块,而到了六十岁,每月还可以领取不到一百的城乡居民养老金,积攒的存款也可以省下不少。关于孩子,他的儿子在县城工作,房贷他自己承担,不需要父母再额外补贴。曾几何时,他忙于为孩子们盖房、操办婚事、供孩子读书,如今这些繁琐的事情都已办理完毕,压力骤然减轻,他感到生活的弦松了一口气,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紧绷。
我又询问了村里其他几位,发现他们的境况大致相同。一位在五十多岁的阿姨,曾经做菜贩生意,清晨起来内急着去摘菜,骑着三轮车赶往镇上去卖菜,但如今她的菜园早已荒废,每天去邻村跳广场舞,逗闷子,忙完后回家做饭,午后美美地睡一觉,晚上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她感慨道,以前年轻时一天能睡不到五个小时,现在是时候该补回来了。还有位五十三岁的叔叔,原本是跑运输的,车子卖掉后便不再找工作,悠闲地在家里喂几只鸡,闲暇时蹲在路边看人下棋,一天就在这样的消磨中过去。 金年会
这种生活选择在城里人眼里或许被称作“躺平”,似乎是不求上进的表现,但深入他们的经历,会发现背后的辛酸与无奈。对于他们这一代而言,小时候的苦日子早已铭刻心底,吃饱肚子就是生活的目标。青壮年的辛劳在工地上付出了十几小时,忍受着高温与严寒,积攒着每一分钱,为了盖房子、供孩子,身上的病叠加而至,腰椎间盘突出、关节疼痛伴随一生,无从逃避。
如今,五十岁的他们,身体无力,外面的世界已无法承载他们,耕作的收入更是微薄,回首往昔,该走的路他们已经走完,孩子们也已各自成家立业。尽管他们手上的钱不算多,但开销也不大,村里有住房,土地租金入账,吃饭几乎不花什么钱,日子就这样过下去。
大伯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铭记:“我们不懒,我们干不了了,也不想再坚持了。”多年辛苦后的他们,终于拥有了片刻的宁静,不再为他人的眼光所累,不必早起贪黑。听到这番话,我的心里感到无以言表的沉重。在城市,五十多岁的同龄人依然在拼搏、加班,承担着房贷的压力,而这些村里的人则早早领悟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。他们的存款虽然微薄,但开支也不高,不花冤枉钱,追求简单。几百块钱的生活费,几千块的租金与积蓄,足以让他们过上数年的日子。他们也许未曾显得有多出色,但完成了人生的诸多责任后,想要过怎样的生活,已不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。 金年会
更重要的是,国家的政策也逐渐向这种生活方式倾斜。根据“十四五”规划,未来将延续土地承包权,为农业的适度规模化经营打下基础,并完善土地流转机制。在一些地方,像湖北利川,土地流转后不仅有租金,还能为种植大户打零工,赚取额外的收入。若这种模式得到更广泛的应用,五十岁以上的人们会有更稳妥的生活保障。
虽然社会常常将他们看作是“好吃懒做”的人,但这些五十多岁的人并没有烦恼也不辩解,他们懒散地享受阳光,心中清楚,经历过的苦楚已足够,余生不再想为生活捉襟见肘。他们不是不想做,而是能力已不再,追求的目标也从他人变为了自我。年轻时为他人而活,现如今则更希望为自己留出一些余地,这样的选择值得理解与尊重。